李白《采蓮曲》:你在采蓮 看采蓮的人在岸上看你

2021年06月15日 12:06 新京報
微博 微信 空間 分享 添加喜愛

  愛蓮不必有說法,不必自命清高,不必聯想到君子。宋代以前,人們采蓮只因荷花好看。朱自清先生漫步在荷塘邊,忽然想起采蓮的事情來,“采蓮的是少年的女子,她們是蕩著小船,唱著艷歌去的。采蓮人不用說很多,還有看采蓮的人?!?/p>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盛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p>

 

 

——周敦頤《愛蓮說》

 

  北宋周敦頤這段話,取“出淤泥而不染”以下幾句,以贈荷花,可矣。吾等非理學家,愛蓮不必有說法,不必自命清高,不必聯想到君子。

  事實上,宋代以前,人們采蓮也只為喜歡,只因荷花好看。

  朱自清先生漫步在荷塘邊,忽然想起采蓮的事情來,“采蓮是江南的舊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時為盛。從詩歌里可以約略知道,采蓮的是少年的女子,她們是蕩著小船,唱著艷歌去的。采蓮人不用說很多,還有看采蓮的人?!保ā逗商猎律罚?/p>

  文 /三書

  江南可采蓮

《江南》

 

江南可采蓮,

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

魚戲蓮葉西,

魚戲蓮葉南,

魚戲蓮葉北。

  這首漢樂府相和歌辭,可算作采蓮詩的鼻祖。如今單看文本,亦能隱約想見那時采蓮的光景。雖然樂曲早已遺失,但歌辭仍具有音樂的節奏和氛圍。不難猜測,前三句為領唱,后四句為和聲。

  若以樂感為歌辭分行標點,也許還可以這樣呈現: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p>

  采蓮的確是江南的舊俗,自漢代就有,六朝時尤盛。然而漢樂府所唱的采蓮與梁元帝蕭繹《采蓮賦》中所賦的采蓮實已不同,前者是民間集體勞動場景,后者則是妖童媛女蕩舟心許的文娛活動。

  “江南可采蓮”整首歌辭質樸活潑,民歌氣息撲面而來。辭中只見葉,不見花;只見魚,不見人。為什么?最初唱出這些句子的軼名作者,大約在采蓮的光景中聽見了天籟,于是乎情動于中而形于言。

  先來看葉。見過荷塘的人都知道什么叫“蓮葉何田田”,在此不必笨拙地用別的詞語來解釋,比如一些書上釋為“茂盛”,而將“彼黍離離”亦釋為茂盛,田田和離離,豈同意哉?“田田”就很準確形象,別的詞語只會沖淡并轉移這種美。我們愛看荷花,也愛看荷葉田田。別的草木,綠葉往往是花的陪襯,荷葉卻與荷花同樣好看。

  唐代李商隱有《贈荷花》詩,曰:

“世間花葉不相倫,花入金盆葉作塵。

  惟有綠荷紅菡萏,卷舒開合任天真。此花此葉常相映,翠減紅衰愁殺人?!绷x山的眼光真是敏銳,立意新奇,贈荷花而不忘荷葉,世間花葉不能相提并論,唯有綠荷紅蓮并美共榮。且萎謝之時,也非綠肥紅瘦,而是翠減紅衰一起凋零。

  想象一大片荷花蕩,采蓮的人劃著小船,迤邐于田田的蓮葉間,水下魚兒輕靈穿梭,說是勞動亦可,說是嬉游亦無不可,此時誰不想放歌?

  “魚戲蓮葉間”,吾非魚,亦知魚之樂。寫魚就是寫人,見魚樂即見人樂。樂如何其?“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互文復沓,音樂節奏活潑,光景明麗歡悅。

  互文復沓說是一種修辭手法,不如說是人類情感的自然流露。殷商卜辭中就有:“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來雨?其自東來雨?其自北來雨?其自南來雨?”同樣以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烘托等雨求雨的渴盼心情。

  對于這首歌辭,我們還可設想更多的演繹方式。例如和唱部分,可以眾聲同唱,更可以不同聲部和唱,彼此呼應回環交錯,裊裊歌聲蕩漾于荷塘之上。

  錢杜《采蓮圖》 

  你在采蓮,看采蓮的人在岸上看你

《采蓮曲》

 

(唐)李白

 

若耶溪畔采蓮女,笑隔荷花共人語。

日照新妝水底明,風飄香袂空中舉。

岸上誰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楊。

紫騮嘶入落花去,見此踟躕空斷腸。

 

  蓮花好看,采蓮的人也好看,還有看采蓮的人。

  采蓮曲屬南朝樂府清商曲辭,起于梁武帝蕭衍父子。太白此辭,一片神行,取情布景,搖曳生姿,蓋作于漫游會稽時期。

  “若耶溪畔”幾個字先已叫人感覺到美,別的溪畔不是不可以,但無形中少了西施的加持,所以入詩最好還是若耶溪。

  溪畔采蓮女,不是兀然現在眼前,而是“笑隔荷花共人語”。這些女孩子綽約于荷花后面,彼此輕聲說笑。添了神秘感,豈不更美?若說詩中有畫,這句該怎么畫?很不好畫。

  三四句瞥見神仙,麗景麗句,活色生香。仍不照面,但于水中見其明麗光影,即“日照新妝水底明”。她們采蓮時舉起胳膊,衣袖在風中冉冉飄動,即“風飄香袂空中舉”?!段髦耷分杏校骸安缮從咸燎?,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比粢系暮苫?,看來也是“過人頭”了,采蓮女隱映花葉間,始終沒有露面。

  莫非這些女孩子知道有人在看?太白接著寫看采蓮的人?!鞍渡险l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楊”,有了公子與紅妝,就有故事,這里不僅是采蓮而已。太白將背景布置得美,讓公子三五隱映于垂楊。別的樹也不是沒有,或沒法藏閃,或有礙視線,不及垂柳依依更有情致。此二句畫出來應該好看。

  采蓮和采桑不同。采桑是勞動,且在陌上田間,易遭輕薄子褻玩,如羅敷女和秋胡婦所歷。采蓮更像風景,且在水上舟中,但可遠觀,觀者難于近前調戲搭訕。

  游冶郎躲在垂楊后面,始終未交一語,大約已是夕陽西下,方才策馬嘶入落花而去。至此似乎都是詩人的全知視角,最后一句“見此踟躕空斷腸”,可以繼續是詩人的觀察并替他們嘆息。但可不可以是故事中人物的視角?誰見此踟躕?誰空斷腸?視角似乎并不那么明確。

  古典詩歌常省略主語,而以直覺對情景共時呈現,這樣不僅可以免卻人為干擾,且能使詩歌如生活本身那樣,擁有全息的多重視角。詩歌語義邏輯的模糊處,恰是在邀請讀者想象力的參與。

  順著上句的文脈,見此踟躕空斷腸的應當是游冶郎,這是一個視角。但詩歌不必遵循線性的語義邏輯,它可以跳躍,如電影中的蒙太奇剪輯,進行畫面和視角的切換,并通過這種切換創造更多的意義。

  游冶郎隱映于垂楊下,采蓮女豈能不知?彼此隔著距離,隔著荷花,脈脈地止乎禮,不也是一種傳情達意?紫騮一聲嘶,踏落花而去,何嘗不是采蓮女在聽在看?那么見此踟躕空斷腸的也可以是采蓮女,或許這個視角更有意味。當然還可以幾個視角交互轉換,這些都能為我們讀詩增添不少樂趣。

  明 陳淳《采蓮圖》(局部)

  荷花好像要開口說話

《淥水曲》

 

(唐)李白

 

淥水明秋月,南湖采白蘋。

荷花嬌欲語,愁殺蕩舟人。

  淥水曲系古樂府琴曲名,太白樂府常襲用古題,以寫自己所見,此辭實則《采蓮》之遺意也。淥水即清澈的水,在秋夜的皓月下,更加澄明。有的版本將“秋月”改成“秋日”,秋日明凈,湖水非不美也,但不及月下采蘋其境更清。淥水,秋月,南湖,白蘋,這些詞語仿佛來自古老神話的碎片,想要把我們帶回那個迷離恍惚的夜晚。

  白蘋在古典詩歌中總是寄寓著哀愁,就像霜月與蘆花,它們的白彌散著時間的憂傷,比如溫庭筠的“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杜甫的“春去春來洞庭闊,白蘋愁殺白頭翁”。這些清冷的事物,讓人想起白頭,想起歲月忽已晚的漫長等候。

  “荷花嬌欲語”,第三句轉得突兀。本來在采蘋,底色雖有一層淡淡的憂傷,但畢竟還算平靜,猛地看到荷花,遂心亂了,這荷花好像要開口說話。

  太白詩中的草木經常像要說話,例如《長歌行》中的“東風動百物,草木盡欲言”,東風一吹,草木紛紛要開口說話。春天枝頭探出的新芽,可不就是一句剛到嘴邊的話嗎?

  此處的荷花,嬌得幾乎可以聽見。它想說什么話?只有聽到了荷花說的話,我們才能懂得蕩舟人為什么愁殺。

  很有可能太白在寫這首詩時,想到了南朝柳惲的《江南曲》:“汀洲采白蘋,日落江南春。洞庭有歸客,瀟湘逢故人。故人何不返,春花復應晚。不道新知樂,只言行路遠?!币彩遣砂滋O,此詩更加婉曲。采蘋的女子遇見一個從洞庭湖歸來的路人,他說在瀟湘一帶看見過你的愛人,即詩中所謂的“故人”,的確已是故人了。女子問故人為何不回來,他再不回來春花又要落了,路人說只因路程太遠,但她知道其實是故人有了新歡。

  借助與柳惲詩的互文,我們或可聽見荷花要說的話:一句秋天的耳語,一個月亮般的聲音。在太白詩里,采蘋女子遇見的信使,不是路人,而是一朵荷花。其實萬物都會說話,只有在某個時刻,與之不期而契,你才聽見它們。一朵花,一棵樹,一張桌子,一塊石頭,一棟樓……你聽見誰說話,你就是誰。

  張大千 《采蓮圖》

  采蓮把一切都變成詩

《采蓮曲二首》

 

(唐)王昌齡

 

吳姬越艷楚王妃,爭弄蓮舟水濕衣。

來時浦口花迎入,采罷江頭月送歸。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古時吳、越、楚三國采蓮之風甚盛,故以“吳姬越艷楚王妃”,括盡江南采蓮女子之美。她們蕩著小舟,于花間水上嬉戲,打濕了衣裳?!盃幣徶鬯疂褚隆?,依稀可聞笑語聲光,一語點染,更不多言。

  后二句一來一歸。女子結伴采蓮,其樂趣在采蓮,也在來回的路上?!皝頃r浦口花迎入”,欣喜地到來;“采罷江頭月送歸”,愜意地歸去?;ㄓ滤?,采蓮把一切都變成了詩。

  陶淵明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他去田里鋤草,勞作一整天,但詩中對此只字不提,只寫去路和歸途,“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歐陽修寫潁州人清明日游西湖,同樣略去中間,但寫來回路上是何情景。也許這些詩人并不全在使用什么表現手法,而只是出自他們本真的體驗。想想小時候去趕集,去看戲,去走親戚,無限風光別樣心情正是在來回的路上。

  第二首以旁觀者的視角,寫采蓮女如花的美麗?!昂扇~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人入花叢,羅裙與荷葉一色,面龐與芙蓉等同,分不清何者是花何者是人,故曰“亂入”?!奥劯枋加X有人來”,直到聽見歌聲,才恍然覺察采蓮人正劃船過來。

  古樂府有《碧玉歌》,歌曰:“碧玉小家女,來嫁汝南王。蓮花亂臉色,荷葉雜衣香。因持薦君子,愿襲芙蓉裳?!备枘四铣稳昴贤跛?,碧玉是他的妾,美如荷花,出身小戶人家,嫁入侯門,深得汝南王寵愛。

  采蓮的典故,采蓮的光景,于今皆成一夢,我等后現代鰥寡孤獨,早已無福消受。

掃描關注帶你看展覽

掃描關注新浪收藏

推薦閱讀
關閉評論
新聞排行
高清大圖+ 更多
人妻有码αv中文字幕久久琪琪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