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明軍:另一個視角看袁運生的繪畫實踐與民族美學

2021年06月03日 17:19 新浪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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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運生,《馬拉松》

  麻布油彩,180x250cm,2010 

  魂兮復歸來——另一個視角看袁運生的繪畫實踐與民族美學

  文/魯明軍

  引言 被兩度事件化的“袁運生”

  在中國當代藝術史上,袁運生一直是個“異數”。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他的兩件作品——畢業創作《水鄉的記憶》(1962)和首都機場壁畫《潑水節——生命的贊歌》(1979)——先后引發的兩次事件和風波,不僅改變了他的命運,也為他蒙上了一層“傳奇”色彩。

  袁運生,《水鄉的記憶》(2020年修復后) 

  布面油彩,243×245cm,1962

  2021年藝術家捐贈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 

  1962年,袁運生結束了在雙橋農場的兩年勞動改造,重新回到了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的課堂。這一年,他完成了畢業創作《水鄉的記憶》。作品甫一面世,便引起了極大的爭議。因為他并未使用當時主導的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語言,而是用中國傳統的白描手法繪制了一副江南故里的集市街景。據他回憶,一邊是董希文,予以這張畫充分的肯定,認為應給最高分5分,但另一派(即“蘇派”)則認為不符合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標準,最高只給2分。最終在董的堅持之下給了4分,方使他得以順利畢業。次年,這張畫在“春芽”畫展上展出后,再度激起社會輿論的關注和批判。[1]受此事件的沖擊,畢業后袁運生被分配(或“下放”)至長春市工人文化宮從事宣傳工作。這張畫也隨之“神秘地消失”在公眾的視野之中,直到多年以后才浮出水面。[2]

  袁運生,《水鄉的記憶》草稿

  據袁回憶,在長春的十幾年里,因為條件所限,他無法進行正常的藝術創作,幸運的是,他的處境得到了時任領導的同情,并給了他三次遠行寫生的機會。其中時間最長的一次即是1978年在云南西雙版納和臨滄地區的寫生。在云南的8個月里,他完成了大量的白描人像、風景寫生和油畫作品,這些都成了他后來創作首都機場壁畫《潑水節——生命的贊歌》的重要素材。

  袁運生,《生命的贊歌》

  首都機場壁畫,1979

  1979年,平反后的江豐出任中央美術學院院長,袁運生也隨之回到中央美術學院,并負責籌建壁畫系。[3]同年10月,由張仃、袁運生、袁運甫等藝術家共同創作的首都機場壁畫宣告完成。其中,袁運生創作的《潑水節———生命的贊歌》中由于大膽繪入3個沐浴的傣家女裸體,從而引發社會輿論的軒然大波,國內的文化藝術界將其視為改革開放的象征,與董希文的《開國大典》并稱為建國后最具歷史意義的兩件作品。有海外媒體報道亦宣稱:“中國在公共場所的墻壁上出現了女人體,預示了真正意義上的改革開放?!盵4]壁畫向公眾開放以后,首都機場門前的廣場上曾一度停滿了載客前來參觀的大巴,人們擁進裸體壁畫所在的地方,迫不及待地一睹究竟。然而,沒多久此事便被卷入了風波之中。關于裸體,引發了美術界激烈的爭論,并逐漸上升到政治層面。[5]最后迫使首都機場不得不將作品遮蓋起來,停止了公開展出。一直到上世紀90年代,才重新向公眾開放。受此事件的影響,剛剛興起的壁畫藝術運動也戛然而止,適逢美國國際文化交流總署的邀請,袁運生欣然接受,并于1982年作為訪問藝術家遠赴大洋彼岸,開始了長達十四年的海外游學生涯。

  袁運生與首都機場《潑水節——生命的贊歌》,1979

  從1962年的《水鄉的記憶》到1979年的《潑水節——生命的贊歌》,似乎注定了袁運生就是個事件性的存在。然而,正是這一事件性,在賦予他“光環”的同時,也掩蓋了他一直以來的藝術追求。比如“民族化”,其實從他少年時代的書畫啟蒙到大學期間跟隨董希文學習,從畢業創作到繪制首都機場壁畫,從西北之行到游學海外,中國傳統繪畫不僅塑造了他的藝術觀和美學觀,也成了他孜孜以求的藝術目標和文化方向。這其中,最具標志性的便是他于1982年初發表在《美術》雜志的《魂兮歸來——西北之行感懷》一文。

  左:袁運生,《北魏菩薩像-敦煌莫高窟塑像中之精品》

  宣紙水墨,137.5x68.6cm,1981

  右:袁運生,《敦煌北魏立佛像寫生》

  宣紙水墨,138x68cm,1981

  一、 “魂兮歸來”: 從“素描”回到“白描”

  1982年初,從西北考察寫生歸來的袁運生在《美術》雜志發表了《魂兮歸來——西北之行感懷》一文。文章一開頭,他先“清算”了建國以來、特別是文革期間,主導并支配國內美術教育體系的蘇聯社會主義寫實主義,尤其是素描教育。文中,袁運生并沒有否認素描的意義,并認為“素描既是基礎,也是獨立的藝術”[6],但是,一直以來我們所依憑的蘇聯契斯恰柯夫教學體系卻導致了素描(教育)的教條化和狹隘化[7],在他看來契斯恰柯夫體系“對于19世紀的俄羅斯巡回畫派可能具有一定理論指導意義,但對于追求‘百花齊放’的當代中國藝術,則無疑是一種桎梏”[8]。

  袁運生,《生命的贊歌》手稿局部

  這一說法在某種意義上其實代表了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一種相對普遍的認識和觀點,但對于袁運生而言,不同在于,早在60年代,他的白描實踐就已經有別于或背離了契斯恰柯夫的素描體系。最典型的莫過于首都機場壁畫《潑水節——生命的贊歌》,其創作完全得益于之前他在云南的白描寫生,而這一系列白描后來甚至成了國內美術院校素描教學的典范。在他看來,所謂素描,就是“用概括的辦法,單一色彩,將你所見、所感、所想予以表達的藝術手段”,也因此“它更為本質,也更為樸素”,亦是在這個意義上,他認為“中國的白描其實就是一種純正的素描,它所舍棄的部分正是提供想象和補充的部分,它舍去越多,也便更耐人尋味了”[9]。顯然,這樣一種認識和實踐也恰好契合了素描最原初的定義。

  袁運生,《傣女一般像》

  毛筆宣紙,68x95cm,1978秋

  早在文藝復興時期,素描既是一種手工活動,也是一種精神活動,甚至被看作是一種認知范疇。作為佛羅倫薩美術學院的發起者之一,瓦薩里(Giorgio Vasari)尤其注重素描教育,在他看來,“素描本質上源于智力”,比如法語中的素描(dessin)和構思(dessein)其實是同一個詞,指一切可被理解和感知的形式的綜合表達形式,并賦予智力以光明并給實踐活動以生命。[10]若按照袁運生的話說,它既是一種嚴謹的訓練,也是一種符號的創造。[11]這再次說明,西方素描和中國傳統白描并無本質的不同。

  左:袁運生,《西安博物館石門右側虎鳳線描》

  宣紙水墨,100.5x54.8cm,1981

  右:袁運生,《西安博物館石門左側虎鳳線描》

  宣紙水墨,100.5x54.8cm,1981

  正是基于這樣一種體驗和感知,袁運生對于在西北考察過程中所見的西漢霍去病將軍墓石刻、北魏雕像以及敦煌壁畫有了新的認識,而他通過寫生所召喚的正是內涵在其中的漢唐雄風和魏晉風度。在那一刻,他“仿佛見到那些在霍去病墓前手執簡陋刀鑿的創造者們,面對數以百計的天然巨石,驚喜、雀躍、沉思、冥想、才思橫溢的揮動鑿斧的情形。他們各顯神通,相互揣摩,近睹遠觀、撫摸心測,放刀直下而毫無顧忌。一切理論、經驗、方法都融匯于一斧一鑿之中”[12]。對于袁運生而言,這就是“作品的氣概,就是作者的氣度、魄力和勇氣,它源于高度的自信,精于其道的自覺”[13]。而這樣一種造型趣味在袁看來與20世紀英國著名雕刻家亨利·摩爾(Henry S。 Moore)的雕塑語言非常接近,即“整體高于一切”。[14]

  袁運生,《敦煌金剛力士側立像鋼筆寫生》

  宣紙水墨,133x67.5cm,1981

  改革開放之初,袁運生就曾感慨:“三十多年來,我們在藝術上總是想找到一種最正確的理論,因為要找到一種唯一正確的理論,結果在實踐中就只要求形成一種繪畫,這種理論上的單一化和政策上所說的百花齊放是無法統一的,百花齊放是不可能實現的?!盵15]和很多藝術家、知識分子一樣,當時的袁運生真正關心和困惑的是,“在沖破了單一化的教條化之后,怎樣建立起我們的精神基礎?我們的無窮經歷、熱情、理想和目標在哪里?”[16]如果說云南寫生和《潑水節》的創作中——甚至可以追溯到畢業創作《水鄉的記憶》——他似乎有所自覺和意識的話,那么到了西北寫生時,他已經明確了孜孜以求的“魂兮歸來”,即“走中國之路”的目標。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前后,“無名畫會”的成員們的實踐也被比附為傳統文人畫,而不是西方現代派。栗憲庭就曾敏銳地指出,“無名”畫家的寫生其實更接近中國傳統文人寫意畫,只不過是用油彩取代了水墨,看上去“有點‘中體西用’的意味,像是一種注重‘筆墨彩趣’的文人油畫?!?/strong>[17]類似的觀點也曾出現在劉海粟的評論中,他說:“‘無名’畫家們似乎在尋求一種比西方寫意,又比中國傳統國畫寫實的新油畫?!盵18]因此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他們和袁運生一道,都不同程度地帶有些許“反西方”的色彩,至少,它完全有別于當時一窩蜂涌向西方繪畫——無論是寫實的還是印象的,無論是古典的還是現代的——這一主流,也不同于主張“中西調和”和“形式美”的吳冠中。且相形之下,袁運生的選擇顯得更為決絕,他雖然并不否認自文藝復興以來西方繪畫的價值,但他真正認同的還是中國傳統繪畫。而這樣一種認同很大程度上正是承襲自董希文的“油畫民族化”實踐。

  董希文,《春到西藏》

  布面油畫,153x234cm,1954

  二、 董希文之后:“民族化”與“個性化”

  1937年,袁運生出生在江蘇南通。在此之前,趙望云、沈逸千等就已經數度赴河北、內蒙古一帶邊寫生,邊宣傳抗日。1939年,后來對袁運生影響至深的董希文因戰事取消赴法留學的行程,于河內美術??茖W校短暫學習,期間回國逗留西南邊境時,曾深入苗區寫生。1943年,董希文又從重慶出發前往西北,除了旅行寫生之外,還臨摹了大量的壁畫。這些壁畫不僅影響了董希文的創作,也啟發了袁運生后來的繪畫觀念。1955年,袁運生考入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1957年被打成右派,次年秋前往雙橋勞動改造,兩年后返校進入董希文工作室繼續學習。

  董希文,《苗女趕場》

  布面油畫,72x100cm,1942年(圖片源于“董希文藝術研究與記事”)

  作為“油畫民族化運動”的先驅之一,董希文的實踐通過融入中國傳統繪畫的元素和人文風情,致力于將油畫植入中國經驗的土壤之中。這一點深刻地影響了袁運生。早在1962年的畢業創作《水鄉的記憶》中,便不難發現董希文繪畫觀念的痕跡。無論是素材稿,還是最終的創作,袁運生明顯強調了線描的塑形功能。這里的線條不僅是對象的輪廓,本身也是形態結構的一部分,它支撐著整個畫面結構,并賦予它一種獨特的生命意象。換言之,這里的線條不單是輪廓線的功能,它本身亦構成了一個生命體。從差不多同時期創作的一幅混合了野獸派和印象派風格的油畫風景《煤山上的羊群》亦可看出他對于媒介自足性的敏感與自覺。當然,彼時的主流依然是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或許是因為受董希文的影響,加之自己的志趣選擇,袁運生對此始終保持著一種拒斥的姿態。

  袁運生,《煤山上的羊群》

  木板油畫,39x60cm,20世紀60年代

  要說真正刺激他的還是1981年的西北之行,但這種刺激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董希文的言傳身教。在袁眼中,董希文是一個極具人格魅力的師長。多年后,袁運生在一篇追憶短文中這樣評價董希文:“他,自律極強,是一位使命感很強的人。就中國歷史上那些典型的知識分子,各種矛盾都淤集在胸間,也不叫一聲苦。堅信藝術的理想比這一切都更重要,一生堅持油畫民族化這一目標,并告誡他的學生:‘一筆負千年重任?!盟械木?,抓住每一個有限的機會,努力實踐,耗盡心智?!盵19]

  陳老蓮,《博古葉子》

  董希文所謂的“一筆負千年重任”曾多次出現在袁運生的文章中,在袁看來,董希文此言所講的正是石濤的“一畫論”。[20]可以說,他念茲在茲的“魂兮歸來”所承襲的也正是董希文的這一遺志。袁運生回憶,在創作《水鄉的記憶》時,徘徊在他心頭的有兩個幽靈,一個是敦煌壁畫,另一個是陳老蓮的《博古葉子》。[21]在人物的塑造中,袁運生明顯借鑒了陳老蓮的白描勾線法,而畫面的構圖和色彩,則多少受了些許敦煌壁畫的影響。陳老蓮《博古葉子》的生趣和敦煌壁畫的野逸與當時僵化的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美術教學體系更顯得格格不入。這一點在他用毛筆勾勒的草圖中更為突出,這些傳統的繪畫方式自五四以來一直被攻擊為封建糟粕,但未經“美術革命”之激進洗禮的袁運生因為自小習書,所以對傳統繪畫一直葆有一種天然的親切。也正因如此,董希文的油畫民族化實踐才會吸引袁運生。1943年至1946年,董希文在敦煌研究所度過了三年,期間他臨摹了大量的壁畫,并積極嘗試將其融入到自己的油畫創作中?!豆_克牧羊女》即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幅作品,在這幅畫中,人物和動物的造型、遠處山巒的處理以及整個畫面的構圖和用色都明顯借鑒了敦煌壁畫,尤其吸收了北魏藝術中剛健奔放的線與形的表現[22],并裝飾性地使用了冷色線和平涂的淡色塊,從而賦予畫面一種別樣的動感和生機。跟隨董希文多年的袁運生對于老師的繪畫有著深刻的體認,誠如他所說的:“董希文先生從青年時代便致力于油畫民族風的問題,有獨到的體悟,研究敦煌三年,使他對油畫的裝飾風如《哈薩克牧羊女》,平面色塊和大構圖的氣度(《開國大典》),革命浪漫情懷的大寫意手筆《紅軍不怕遠征難》,明朗芬芳的沒骨山水式的《春到西藏》都有廣泛的涉獵?!盵23]透過這段話可以看出,在袁眼中,這就是油畫民族化的體現,雖然董希文使用的是油畫媒介,但畫面的形式、風格更接近傳統中國畫。

  董希文,《哈薩克牧羊女》

  布面油畫,160x127cm,1948

  1981年,由中國美術家協會北京分會和北京油畫研究會發起,召開了北京市油畫學術討論會,與會的30余位在京的中青年油畫家和美術理論工作者圍繞“油畫創作的現狀和發展”“民族化問題”以及“形式與內容的關系”“藝術個性和自我表現”等問題展開了為期三天的激烈討論。在討論中,有人認為民族化是必然的,但沒必要再提這個口號(詹建?。?;有人認為與其倡導“民族化”,不如倡導“多樣化”(陳丹青);……袁運生作為了題為《藝術個性與自我表現》的發言,他的觀點是:“藝術要發展,必須允許有各種各樣的流派,所謂允許,就是承認片面的藝術理論有存在的價值,所有的藝術理論都是片面的,沒有完全全面的理論?!薄懊褡寤奶岱?,首先也應該是個性的,而且應該是現代的,用現代人的情感去對待民族傳統。我們要保存的是民族的精華和精神,民族的和現代的這兩點并不矛盾,從這個角度去講油畫民族化是可以的;從這個意義上講,中國畫也同樣存在著民族化的問題?!盵24]他的發言得到了聞立鵬等人的響應,但顯然,這里的民族化既不同于五四時期“美術革命”中的民族化,也有別于50年代的油畫民族化運動,袁運生所謂的民族化即是個性化,即自我的解放,本質上它是現代精神的一種體現。同年,他在《文藝研究》雜志上發表了《油畫民族化嗎?》一文,文中再次重申了他的觀點,認為“‘油畫民族化’的口號可以不提,重要的是作為一個畫家如何去學習民族文化,如何分辨出其中的精華并掌握一種好的學習方法;而這樣的學習應當被置于充分地表達藝術家的個性這個前提下去進行”[25]。那么,袁運生到底是如何實踐這樣一種有個性的民族化繪畫的呢?

  袁運生,《世事萬變不拘》(局部)

  絲質壁掛 ,210x1100cm,1986  

  三、 線條與造型之力:“一筆負千年重任”

  在中國古代繪畫史上,無論是“師古人”,還是“師造化”,用筆或線條始終占據著首要位置。不過,在袁運生這里,“師古人”與“師造化”之間似乎并不存在明確的界限。對他而言,當他面對西雙版納風景和傣族少女寫生的時候,既是在“師造化”,也是在“師古人”——實踐石濤的“一畫論”;當他意臨霍去病將軍墓石刻、北魏雕像的時候,同樣既是在“師古人”,也是在“師造化”。此時,他所面對的并非是一個靜止的客觀對象,而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生命體。在一篇短文中,他曾說過,當年“畫潑水節,為的是表現人們對自由和幸福未來的追求與向往。在這里,情節故事是次要的,也是不完整的。畫面企圖通過形象、線條、色彩的綜合處理達到一種充分的表現。壁畫里的人物造型不同于話劇,卻較接近舞蹈。其中,線條之于形象的意義,如同節奏之于舞蹈和音樂。人物的造型應當是裝飾的、夸張的、性格化的和抒情的”[26]。

  作為一種傳統的表現方法,白描常用于繪畫和文學創作中,是指用最簡練的筆墨,不加烘托、不飾渲染地描畫出鮮明生動的形象。它要求形式簡練樸素,無需描繪背景,而只需不求細節、不尚華麗地勾勒出對象基本的輪廓和形體。無論是鋼筆白描,還是毛筆白描,我們都不難從中感受到袁運生線條的節奏和韻律。而這不僅是對于線之生命力的重申,也是對于形體之意味的表達。很難說這是古典的,還是現代的,因為即使從他使用的工具而言,也不完全是回歸古代白描,而更像是借以開啟傳統白描的現代維度。就此,董希文的“一筆負千年重任”和石濤的“一畫論”固然為他的寫生提供了一個理論基礎,但他的寫生并不是依照這些理論,相反,他是在閱讀和思考這些理論的過程中進一步確認了自己的實踐和體悟。

  袁運生,《無字碑》

  紙本水墨,180x288cm,1991-2015

  在反復研讀《石濤畫語錄》的過程中,袁運生漸漸領會到“一切繪畫作品何以都是從一筆做起,又何以了結于一筆”。這即是“一畫論”的關鍵所在。石濤說:“夫畫者從于心者也?!钡谠\生看來,“一畫”之法也離不開客觀世界之“規律”,即石濤所謂的“山川人物之秀錯,鳥獸草木之性情,池榭樓臺之矩度”。而待“一畫”法確立后,石濤又將諸多可能成為法障的因素一一予以指出,“世有知規矩而不知夫乾旋坤轉之義”,不理解客觀世界的規律知識,對其缺乏敏銳的感悟,“所以有是法不能了者”。因此,執筆運腕之法并非單純的技術,而是完成“一畫”的要領?!胺ㄕ稀比舨慌懦?,“一畫”之法則不得“了”。[27]1980年的“牛系列”紙本速寫可以看作是他對于“一畫”之法度的實踐,即通過反復的嘗試,以破除“一畫”之法障,進而抵達心手相應的境界。基于牛的正面、側面兩種不同形態的反復刻畫和塑造,袁運生希望在線條、塊面與色彩之間探得不同的結構和語法。他保留了牛的基本形態,但是線條不同程度的彎曲和不同形式的幾何構造,加上重彩(以紅、黃、藍、綠、紫為基本色彩元素)之間的張力,一方面將牛的形態平面化、裝飾化和符號化,整個身體仿佛是由數個不規則形、不同色彩的平面構成,比如他通常用一個圓形平面代替牛的腹部;另一方面,這樣一種系列變形也釋放出牛的另面力量,即其兇猛的一面。且不論他是否受畢加索的啟發,但它確讓我想起畢加索在創作《阿爾及利亞女人》時繪制的上18張素描稿。[28]袁運生的目的也許并非像畢加索一樣將素描稿作為逐步推進《阿爾及利亞女人》這一“主題”創作的過程,他的變形實驗是開放的,并未預期一個最終的目標——因為他沒有為這些稿件編號,我們看不到一個線性推進的過程。不過它至少表明一點,在形體的塑造中,袁運生所參照的并不完全是陳老蓮,也不光是敦煌壁畫,而更加關心形體本身的結構性,這一點尤其體現在人物臉部的塑造中。這里的輪廓線既制造了一種平面感,同時,他所塑造的又是一個個能動的形體和結構。1983年至1987年,袁運生在紐約時畫過同樣類型的一組速寫作品,畫面描繪的是一組詭異、神秘的不明物種形態及其關系,他看似是在嘗試一種純粹的造型訓練,但1986年的黑白絲質壁掛《世事萬變不拘》提示我們,這組鉛筆素描其實是后者的手稿。畫面中相互交織糾纏在一起的不明形體仿佛是無數個扭動著的人體,涌動著一種撲面而來的生機和力量。畫面中的黑色塊面部分,既像是一個黑色面孔,或可視其為兩側不明物種的“主宰”,同時又像是通往遠處的溝壑,兩側是叢林和巖洞……但誠如標題所示的,畫面中物并不指向任何經驗之物,既是“世事萬物”,亦可以說即是抽象的線條。它雖然是絲織的,但依然賦予線條、造型一種特別的質感、層次和生命力。在這個意義上,它與《潑水節——生命的贊歌》并無二致,或不妨視其為后者的一個詮釋或變體。

  袁運生,《無題》

  紙板素描,51x76cm,1983.8于紐約

  袁運生,《世事萬變不拘》(局部)

  絲質壁掛 ,210x1100cm,1986  

  對于袁運生而言,白描的意義不僅在于如何描繪一個生動的形象,還在于如何生動地描繪一個生動的形象。而如何生動地描繪,全在于如何身體的感知、想象與本能。所以,寫生對于袁運生非常重要,因為通過寫生,他可以直面對象,感受對象——不管是人物還是風景——的氣息。身處西雙版納雨林,他所感受到的不僅是自然,也是一種自由。此時,那些美麗的傣族少女既是寫生對象,也是他欲望的對象。汪民安認為這里的關鍵是身體的在場[29],而這一點所喻示的正是身體的解放和一個新的變革時代的來臨。特別是《潑水節——生命的贊歌》中的裸體傣族少女形象,據他回憶,當時覺得如果只是通過流暢的線條賦予畫面一種生機,他覺得還不足以真正地表達自己的所感與所思,于是便“畫了幾個裸體,算是一種對壓抑的反抗”。[30]這意味著,從此“人們開始正視自己的身體,欲望和美的要求,試圖將這些從先前的被壓抑和禁錮狀態中解脫出來。而這件作品無疑是一次公開和坦然的宣告”[31]。

  袁運生,《霍去病墓石獸》

  紙本水墨,83x67cm,1981

  在寫生、線條、造型及其身體或生命的解放之間,袁運生無疑打開了一個新的繪畫空間。這一點在西北考察與寫生中體現得更為充分。西北之行其實時間也不短,差不多近四個月,但還是無法像董希文那樣相對更加全面、深入地了解和臨摹敦煌壁畫,也許是在董的影響下下他已經有所觸及,所以即使是概略的考察,也已經讓他倍感震撼和振奮,并以寫生、速寫的方式忠實地記錄下他在途中的所見與所感。和云南西雙版納寫生的區別在于,這次的描繪對象不再是人和風景,而是古代雕像和壁畫,且主要用的是毛筆。在考察的過程中,他雖然面對的是靜止之物,但他的描繪并不是客觀再現這些靜止物,相反,恰恰是通過他的描繪,意圖讓它們復活起來。甚或說,在他眼中,這些物從來就不是靜止的,它們本來就是一個個能動的生命體。

  袁運生,《霍去病墓石獸》

  紙本水墨,66x99cm,1981

  袁運生的描繪是寫意的,他常用極為簡練的筆墨語言,迅速地提煉出它的基本形態和生機。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寫生就是關于這些雕像的一種主觀的文本詮釋,而且,這些雕像原本就是一個個極富生命力的存在。當然,這并不意味著寫生是一個附屬品,恰是對象物的力量激發了畫者的欲望和創作的沖動。這更像是兩個生命體的交集和碰撞,按袁運生的話說,“畫里的形象來自夢幻般的抽象意識,它們不同于常說的夸張變形。靈感常常來源于對狀態的領悟,而不是理性化的分析”[32]。在此,他要解放的不僅是對象物,不僅是線條,也不僅是繪畫本身,還有自我的身體。對他而言,寫生的關鍵在于如何將線條和造型的雄強之力和生命意志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線條的質感源于他從小研習書法的經驗,雖然很少看到他的書法作品,單從他的題跋不難看出,碑帖的融合中煉就了他獨特的線條質感。為了增強畫面高古的意味,他甚至用篆書題款。另外,他的描繪也極少按部就班依循常規的正視角度,而往往采取仰視、側仰視等不同的視角,從而使畫面中的形象更具氣勢和動能。這當然也源自他個人的審美旨趣,毋寧說這些作品是他與自己一直以來心向往之漢唐氣魄、魏晉風度相遇后碰撞的結果。而所有這些,都可以歸為他關于董希文所謂“一筆負千年重任”的體悟和踐行。

  四、 一個人的“風—格”與民族美學:里維拉、波洛克與袁運生

  袁運生與勞申伯格、德·庫寧

  “一個現代藝術家的平庸,往往表現在他雖然認識到‘現代’的重要,而不能認識到民間藝術的美好。他只會欣賞一架新式錄音機的精巧,卻不懂得一張陜北民間剪紙在藝術上可能是更富現代感的?!盵33]這是袁運生在出國前的文章《油畫民族化嗎?》中的一段話,多少代表了他對于“民族化”的理解和認識。也是基于這樣的認識,1982年到了美國后,在畢加索、波洛克、德·庫寧及勞申伯格等西方現代藝術家作品面前,他感受到了一種同樣雄強的藝術之力。袁氏深諳,畢加索也好,波洛克也罷,無不深植于他們自己的歷史和現實,巧合的是,他們都不同程度地借鑒過民間藝術?;蛟S這一點,讓袁運生更感親切。不過,這并沒有讓他覺得自卑,反而讓他更加自信。他說,在美期間,“看任何一個大的博物館的大展,都在潛意識里將范寬、倪瓚、陳老蓮、黃賓虹……穿插在期間,做一番比較。每看到亨利·摩爾旁邊必有霍去病墓石雕對壘,相差兩千年,我總是微笑面對這個摩爾。十四年來,每次回國,我總要用一半時間去河北、陜西、河南、山西、等地石窟、寺廟看一看。我的信念是這么產生的,不論看的是達·芬奇、畢加索還是沃霍爾,我從來都沒有為自己的民族文化感到羞澀。相反,想到這種巨大的差異總是讓我感到安心、感到振奮?!盵34]這也即是說,此時真正征服袁運生的不是達·芬奇、畢加索,也不是波洛克、沃霍爾,而是他一直心向往之的漢唐氣魄和魏晉風度,這讓他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和選擇。在美期間,他創作了大量的寫生和素描,這些作品所傳遞的與其說是探索和理解異文化的一種渴望,不如說是在異文化的身上感受到了他念茲在茲的民族美學。

  袁運生,《逍遙》

  色粉、蛋清、坦培拉、中國墨、日本手工皮紙,151x249cm,1992

  今天看,去國十幾年,袁運生雖然錯過了轟轟烈烈的八五新潮美術運動和之后的現代藝術大展,但他對于“氣度、魄力和勇氣”的追求和心心念念的“魂兮歸來”又無不暗合、甚至預示了80年代末栗憲庭所極力呼吁的“滾動著無窮困惑——希望與絕望的交織,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傳統與未來的沖突,以及翻來覆去的文化反思中的痛苦、焦灼、彷徨和種種憂患——的大靈魂的生命激情”[35],只是不同的是,后者取決于作品背后的價值基礎,而對于袁運生來說,形式即線條與造型本身就是其靈魂、激情和風格所在。可以想見,無論在美期間,還是回國后,他何以一直堅持用水墨創作,即使偶爾用油畫,他的塑形方式也是傳統中國畫的勾描和寫意,而不是西式的涂繪和結體。他曾說過:

  一些藝術家在西畫方面取得很大成就的人到了中年或者晚年,都走向水墨。徐悲鴻先生、劉海栗先生、林風眠先生、吳冠中先生和吳作人先生均如此。吳大羽先生認為就風格而言,“風”是屬于時代和社會性的,而“格”是屬于畫家的,是性格的體現,正好他自己的理論在“格”的方面做了一生的堅持和努力,所以他堅持畫了一輩子的油畫,執意將中國的人文精神融化在自己的作品中,大家看到了他的特殊的成就,在韻致方面達到有別于西方藝術的很杰出的發揮,可以看作一位在民族化方面的完成者。林風眠先生在自己的后半生,從事于新彩墨畫的研究和實踐,開一代新風。[36]

  袁運生,《女人和愚公》

  紙本彩墨,136x136cm,1991

  透過這段文字可以看出,事實上,袁運生所承續的正是五四以來的“美術革命”者們,因為救亡圖存這一特殊的歷史情境,這些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地帶著民族主義的情感。但袁運生既沒有選擇徐悲鴻的寫實主義之路,也沒有選擇劉海粟的現代主義之路,亦不同于吳大羽、林風眠的“中西調和”之路,他雖然使用的是水墨媒介,但畫面的形式或者形象塑造中完全不同于中國傳統繪畫,他所謂的“民族化”不是依樣畫葫蘆,不是表面的模仿和傳承,而是一種精神性和意志力的承續。袁運生將“風格”分隔開來,這里的“風”與“格”恰好對應了他主張的“民族性”與“個人性”。二者既分離,又一體。值得一提的是,和“美術革命”者們一樣,留洋的經歷讓袁運生對于中西藝術有了更深的體認和理解。

  袁運生,《寞》

  油蠟、色彩、 蛋、墨、麻紙,240x240cm,1996

  在袁運生的畫面中,不難看到波洛克、德·庫寧等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的影子。最典型的是在美國期間完成的“變相圖”系列(1985-1991)、《搏斗與嬉戲》(1991)、《狂想曲》(1991)等水墨作品,明顯帶有波洛克的抽象表現主義風格,其抽象的表面同樣透著諸多變異扭動的身體和猙獰恐怖的面孔。藝術史家邁克爾·萊杰(Michael Leja)曾極富洞見地指出,波洛克早期的作品不僅借鑒、援引了大量的原住民藝術,其巨幅形制也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受墨西哥壁畫的影響。上世紀30年代,受墨西哥壁畫運動的影響,美國也曾一度掀起壁畫運動的浪潮,最典型的是羅斯??偨y推出的“公共工程藝術計劃”,曾支持3700余名藝術家在公共建筑物上創作壁畫或雕塑作品。[37]也是在這期間,墨西哥壁畫家迭戈·里維拉(Diego Rivera)進入了中國人的視野。巧合的是,袁運生對于壁畫的熱情也曾受里維拉的影響和啟發。

  迭戈·里維拉,《人類,宇宙的主宰》,1934

  1931年10月20日,魯迅在《北斗》月刊第1卷第2期刊登了里維拉的壁畫《貧人之夜》。畫面的前景是困倦的婦女和孩子蜷縮在一起露宿街頭,中景是一位女教師在煤油燈下給士兵和工人補課,背景中有三個陰森丑惡的剝削者的形象。[38]魯迅寫道:“他(理惠拉,即里維拉)二十歲后,即往來于法蘭西,西班牙和意大利,很受了印象派,立體派,以及文藝復興前期的壁畫家的影響。此后回國,感于農工的運動,遂宣言‘與民眾同在’,成了有名的生地壁畫家?!砘堇詾楸诋嬜畋M社會的責任。因為這和寶藏在公侯邸宅內的繪畫不同,是在公共建筑的壁上,屬于大眾的。因此也可知倘還在傾向沙龍繪畫,正是現代藝術中的最壞的傾向?!盵39]1956年,墨西哥壁畫家西蓋羅斯(David A。 Siqueiros)訪問中國,在與中央美術學院的交流中,他以幻燈的方式播放了奧羅斯科(Jose Clemente Orozco)、里維拉等墨西哥壁畫家的作品。[40]西蓋羅斯在交流中指出:“我們提倡的新現實主義(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繪畫,不僅需要新的內容,而且需要新的形式,需要不同以往任何時代藝術的新的形式?!枰捎靡环N包容量很大的、一種綜合的、完整的,包羅所有造型藝術特點的藝術形式?!盵41]墨西哥壁畫并非來自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而是受歐洲立體派和現代主義的影響。所以,不難理解在看到當時中國普遍推崇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時,何以會提出不同意見。同年,在北京、上海先后舉辦了墨西哥繪畫展。這些足以表明,奧羅斯科、里維拉這些墨西哥壁畫家,對于當時包括袁運生在內的中央美術學院師生而言其實并不陌生。

  迭戈·里維拉,《貧人之夜》,1928

  也許是因為和里維拉一樣都是作為壁畫家,袁運生對于波洛克有著不同的理解和體認。如前所言,他在波洛克的畫面中感受到了陳老蓮、黃賓虹的精神,而這種體認不僅是波洛克賦予的,同時也是波洛克畫面中的里維拉賦予的。這里真正吸引袁運生的與其說是波洛克,不如說是里維拉。自上世紀20到50年代,里維拉在墨西哥創作了多幅體現其民族性的大型壁畫,如《創造》(1922—1923)、《豐腴的大地》(1926)、《解放的大地與支配人類的自然力》(1926—1927)、《墨西哥的歷史》(1929—1935)等。尤值得一提的是《解放的大地與支配人類的自然力》,它是里維拉為查平戈農業學校創作的一組壁畫,以贊頌墨西哥的土地和生命為主題,講述了大地的生命循環與四季衍變。和袁運生《潑水節——生命的贊歌》的主題相似,有意思的是,都不約而同地出現了裸女形象。在里維拉看來,這是墨西哥人民通過革命走向進步的一個標志,畫面中性感的女性所代表的正是自然的力量。當然,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幅畫也是里維拉民族意識的真實體現。[42]不同的是,袁運生《潑水節》中的裸體則一直以來被塑造為“人性解放”的標志或“啟蒙”的象征。

  袁運生,《紅+藍+黃=白?——關于兩個中國神話故事》

  壁畫,1983,美國波士頓塔夫斯大學

  1932年,應美國洛克菲勒家族的邀請,里維拉前往紐約為其創作了壁畫《人類,宇宙的主宰》,因為畫面出現了列寧、托洛茨基等共產主義者的形象,洛克菲勒家族最終毀掉了這幅作品。半個世紀后,袁運生應邀為美國波士頓塔夫斯大學創作壁畫《紅+藍+黃=白?——關于兩個中國神話故事》(1983)。從題材到畫法,兩位藝術家的作品不僅都帶有強烈的民族主義色彩,且與美國主流意識形態之間不同程度地存在著一定的對抗意識,至少他們的創作并非為了討好或迎合對方。袁運生的創作是否直接受里維拉的啟發尚且不說,至少在里維拉的身上,他找到了一種共鳴。[43]二戰以后,美國取代了歐洲稱為世界藝術的中心,美國藝術的影響力也逐漸輻射至西方各國乃至世界各地。在袁運生看來,此時“唯有墨西哥的革命藝術家能夠高屋建瓴,總結并吸取一切現代主義的成果,在墨西哥民族文化的基點上建立起堪稱成功的藝術革命運動”[44]。他說:“1910年,里維拉在巴黎和畢加索一起搞立體派,幾年下來頗有建樹,歐洲人沒發現有可怕的夜游癥的大塊頭里維拉,骨子里另有謀算:他要走迥然不同于歐洲的墨西哥新藝術建設之路”[45]。和里維拉一樣,袁運生真正追求的是一種帶有個人強烈風格的民族藝術和民族美學;和里維拉一樣,袁運生亦始終懷著一種個人英雄主義的情結。

  結語: 民族性、民間性與個人英雄主義

  袁運生,《敦煌麥積山石窟寫生白描》

  宣紙水墨,134x86cm,1981

  袁運生追求個性,但他并沒有徹底轉向個人主義,他肩負的“民族性”及其使命感賦予了他的個性一重集體的底色和意涵。民間性和大眾性構成了其民族性和個人性的基礎。里維拉描繪的多是普通民眾,且始終將自己的繪畫(尤其是壁畫)定義為“屬于人民、獻給人民的東西”。[46]況且,壁畫本身就是面向大眾的藝術。同樣,袁運生目光所及的也大多是普通民眾,從畢業創作《水鄉的記憶》到《潑水節——生命的贊歌》,他所表現和頌揚的都是普通的民眾或無名者——這一點也是受董希文先生的影響。即便是關于漢唐時期古代雕像和壁畫的寫生,他所意臨和傳遞的也不是雕像,而是那些無名的刻工或畫工附著在作品形式之上的情感與意志。就像他筆下的那些再度被“神化”或“偶像化”的雕像一樣,此時我們很難清晰界定它到底是民族性的表現還是藝術家個人英雄主義的投射。亦如他自1996年回國以來,一直想以一己之力改變中國美術教育一樣,這種理想和高調的使命感本身就帶有一種個人英雄主義的色彩。

  這種個人英雄主義固然是時代造就的,但同時也許是兩度事件化賦予他的一種“精神幻覺”。亦可以說,它是毛澤東時代的遺產,只不過他將崇拜的對象轉移到自我身上。有意思的是,在毛時代的藝術家董希文身上,反而沒有如此強烈的自我意識——不妨稱其為一種現代意識。無論是刻畫領袖,還是描繪少數民族平民,我們在董的身上看到的是一種樸素、謙卑——甚至是去個人化——的情感投入。反之,在袁運生的身上卻毫無違和地匯集了民族性、民間性及個人性(或個人英雄主義,或象征主義)三種不同的自覺和訴求。

  [注解]

  [1]袁運生:《追憶恩師董希文》,未刊稿,1986。藝術家提供。

  [2]2021年4月23日,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主辦的展覽“一段記憶的修復——袁運生《水鄉的記憶》作品史研究”開幕。展覽以時間為線索,圍繞《水鄉的記憶》這件作品的歷史而展開,通過“志向”“誕生”“爭議”“失蹤”“修復”“捐贈”這幾個單元向觀眾展現了這件重要作品的誕生與命運。

  [3]這一方面是源自江豐對袁之才華的欣賞,另一方面也不能忽視他們曾經同在雙橋農場改造時結下的友誼?!对\生自述:我的藝術經歷》,時間不詳,未刊稿。藝術家提供。

  [4]轉引自《袁運生口述:開啟藝術形態的新時代》,《新京報》2009年6月22日。

  [5]《袁運生口述:開啟藝術形態的新時代》,《新京報》2009年6月22日。

  [6]袁運生:《魂兮歸來——西北之行感懷》,《美術》1982年第1期。

  [7]巴維爾·彼得羅維奇·契斯恰柯夫(1832—1919年)是俄羅斯偉大的美術教育家和現實主義畫家。他所確立的素描和油畫教學體系在俄羅斯美術教育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它的影響不限于俄羅斯和歐洲各國。上世紀50年代初我國開始引進契斯恰柯夫素描教學法,并在全國美術院校迅速推廣。對我國的素描教學和藝術創作產生了廣泛影響。孫煥昌、李雄:《契斯恰柯夫教學體系與素描教學》,《河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2年第4期。

  [8]袁運生:《魂兮歸來——西北之行感懷》,《美術》1982年第1期。

  [9]同上。

  [10]劉碧旭:《觀看的歷史轉型:歐洲藝術展覽的起源和演變》,臺灣藝術家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20。

  [11]袁運生:《魂兮歸來——西北之行感懷》,《美術》1982年第1期。

  [12]同上。

  [13]同上。

  [14]同上。

  [15]袁運生:《藝術個性與自我表現》,《北京舉行油畫學術討論會》,1981。藝術家提供。

  [16]袁運生:《中央美術學院第四畫室的教學思考》,未刊稿,1997。藝術家提供。

  [17]栗憲庭:《他們主動選擇了邊緣》,《南方周末》,2006年9月14日。轉引自汪民安、宋曉萍:《中國前衛藝術的興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第83頁。

  [18]劉海粟:《美在斯——談幾位青年無名畫家的創作》,轉引自高名潞:《“無名”:一個悲劇前衛的歷史》,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第326頁。

  [19]袁運生:《中央美術學院第四畫室的教學思考》,未刊稿,1997。藝術家提供。

  [20]袁運生:《中國素描經典畫庫·袁運生素描集》“自序”,南寧:廣西美術出版社,1998。

  [21]袁運生:《壁畫之夢》,未刊稿,1980。藝術家提供。

  [22]董希文尤其鐘愛北魏的藝術風格,而這一點也影響了袁運生的審美旨趣。

  [23]袁運生:《中央美術學院第四畫室的教學思考》,未刊稿,1997。藝術家提供。

  [24]《北京舉行油畫學術討論會》,《美術》1981年第4期。

  [25]袁運生:《油畫民族化嗎?》,《文藝研究》1981年第5期。

  [26]袁運生:《壁畫之夢》,《美術研究》1980年第1期。

  [27]袁運生:《中國素描經典畫庫·袁運生素描集》“自序”,1998。

  [28]參見列奧·施坦伯格(Leo Steinberg):《另類準則:直面20世紀藝術》,沈語冰、劉凡、谷光曙譯,南京: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2011,第150-263頁。

  [29]汪民安:《從潔凈到強度》,“網易頻道”,2019年11月12日, https://www.163.com/dy/article/ETPTFH6L0514CHJA.html,訪問時間:2021年5月14日。

  [30]袁運生:《云南白描寫生集》,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79。

  [31]汪民安:《從潔凈到強度》,“網易頻道”,2019年11月12日, https://www.163.com/dy/article/ETPTFH6L0514CHJA.html,訪問時間:2021年5月14日。

  [32]袁運生:《中國素描經典畫庫·袁運生素描集》“自序”,1998。

  [33]袁運生:《油畫民族化嗎?》,《文藝研究》1981年第5期。

  [34]袁運生:《中央美術學院第四畫室的教學思考》,未刊稿,1997。藝術家提供。

  [35]栗憲庭:《時代期待著大靈魂的生命激情》,《重要的不是藝術》,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2000,第118—124頁。

  [36]袁運生:《中央美術學院第四畫室的教學思考》,未刊稿,1997。藝術家提供。

  [37]韓琦等著:《墨西哥文化革新運動與現代化》,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1,第316頁。

  [38]同上,第319頁。

  [39]魯迅:《魯迅集外集拾遺補編》,《魯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318頁。

  [40]鄭勝天:《世紀對話的見證——西蓋羅斯與王琦》,“雅昌藝術網”,2016年12月22日,訪問時間:2021年5月20日。

  [41]王琦:《回憶西凱羅斯》,《美術》,1994年第9期,第12頁。轉引自韓琦等著:《墨西哥文化革新運動與現代化》,第322頁。

  [42]韓琦等著:《墨西哥文化革新運動與現代化》,第274—275頁。

  [43]據姜伯勤考察,張仃先生和張光宇、張正宇先生在中國工藝美術界的影響,而他們都曾是30年代活躍于上海的著名漫畫家。當時上海的這幾位畫家,又曾受到壁畫及裝飾性繪畫發展很盛的墨西哥繪畫影響。今日得讀《潑水節》壁畫,看到那些膚色黝黑,動勢很大地奔跑著、站立著的人物,看到那些正在擊鼓的男子群像,確實已經體味到現代性藝術的張力和特色。姜伯勤:《論袁運生的壁畫創作》,《美術研究》2009年第1期。

  [44]袁運生:《中央美術學院第四畫室的教學思考》,未刊稿,1997。藝術家提供。

  [45]袁運生:《從文化架構看百年油畫》,時間不詳,未刊稿。藝術家提供。

  [46]韓琦等著:《墨西哥文化革新運動與現代化》,第28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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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簽: 袁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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